1.
鄧麗君的甜蜜蜜突然在夢裡響起。這猶如看完了一場愛情電影時響起的片尾曲,迴腸盪氣。我這才記得那好像是我剛換了的電話鈴聲。
我本意志堅定地認為鄧麗君的美妙歌聲應該不會打擾我的美夢太久,但直到它不知在這間房間裡迴盪了多少遍,需要勞動我家的官太太來敲門,嚷著叫我要麼聽電話,要麼把它掛掉時,我才從溫暖的小被窩裡,伸出那隻熬了一晚夜用速成打了兩萬多字而勞苦功高的右手去摸索那部該死的手機,然後去聽那個應該吃了飯而撐著的無聊人打來的鬼電話。我發誓,如果它像兩個星期前的那樣,都是那些什麼借貸什麼推銷什麼電話訪問的廣告,我一定要罵到他老闆那裡去才能解一解我積怨已久的戾氣。
自從安小晨走了以後,電話裡的煩人廣告就好像特別多。心情好的時候就聽一下,說句沒有興趣;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恨不得把電話扔個粉碎。想它現在賣出去連那麼三百塊都不值,只是它是五年前安小晨送的。扔壞了不擔保該死的自己不心疼不懊悔不去把它修回來。
我記得以前的電話都是安小晨幫我接的。官先生打來,他就說他正在送我回家的路上;官太太打來,他就說他改天來我家吃飯;某某同學打來,他就解釋那條中史討論題中,商鞅其實也是死在他用法不用情的主張下;出版社的編輯打來,他就說,你們的稿費連給我女朋友買雙鞋子都不夠還催什麼?最經典的一回要數他幫我接了一個廣告公司打來的電話──
電話裡的那人可能跟他打招呼,於是他冷冷地瞟了坐在桌子對面的我一眼,也很有禮貌地回答:「你好。」──老實說,他當時那凝重的神色嚇得我愣了一下,以為是自己把一些狂蜂浪蝶招來了,手中舉著的湯匙久久也沒敢放進嘴裡去。只見安小晨突然開了免提模式,把手提電話擱在桌子上。他可能認為作為電話的主人有權利知道當中的內容。
我記得那回我倆正坐在一家高級西餐廳裡吃晚餐,日期正好是二月十四日──那個叫人冒汗的情人節。那天我還特地訂了一束藍色的玫瑰花送給小晨呢。他對於我反傳統的行為搖了好久的頭。正如我對他那回的電話事件一樣。
「我是……公司打來的。我姓張……請問先生貴姓?」
一聽對方又是那些什麼廣告公司,我就鬆了一口氣,管他是什麼公司就把湯喝了,再吞了一隻鮮甜無比的生蠔。
「姓安。」安小晨當時還很禮貌地答他。
「安先生你好!介意阻先生幾分鐘的時間,讓我……」
「介意。」安小晨當時又盯了一下我狼吞虎嚥的樣子,溫和地打斷了對方。
電話裡的人一聽,停了也不到半秒,馬上殷勤說道:「啊……其實我們也只是阻先生您一點點時間而已。我們公司正推出……計劃……」
「我一點時間也不想浪費在你身上。」他又打斷他。
「先生啊,你不如先聽聽,其實我們這個計劃……」
「不要。」
「或者先生您考慮一下,只要你參加這個……就可以……而且優惠很多……」
「不要。」安小晨還是這樣答他。我在旁仍吃得津津有味,於是再叫侍者來兩碟鵝肝。
「先生啊,這是我們公司這麼久以來最優惠的計劃,而且它可以……我想先生您聽了會……名額只有……」
「不要。」
「不是啊,先生,這優惠真的很吸引啊。」
「我不喜歡用打折扣的東西。」來到這裡,安小晨終於放棄了那個「不要」。
「哦,這些優惠其實一年可以為先生您節省……我想先生您平日都會使用……難得我們公司推出……」記得那個傢伙似乎還是相信「鍥而不捨」這四字至理名言可以在任何時候為他帶來成功。安小晨竟也很有耐心地聽他喋喋不休地陳述了一番。可惜,直到那傢伙把這番話說到最後,說到我垂涎的鵝肝來了,他才聽到安小晨說:
「我家很有錢,不需要省。而且,這是我女朋友的電話,她近日要趕稿,還要期考,請你不要再打電話來打擾她。謝謝。」
我咬著湯匙,和立在一旁端著餐盤來到的侍者目瞪口呆地盯著面前這個又秀氣又溫雅的十八歲少年,看著他安靜地把電話掛掉,圍好雪白的餐巾,然後執起刀叉,一邊切著生蠔一邊說:「若淀,這些人是不是常常打電話來搔擾你?不要擔心,我待會打給Tom(他對他管家的稱呼),叫他給你換一家好的電話公司。」
我低下頭去,繼續喝湯。旁邊那位侍者也低下頭去,繼續擱下我點的東西。
現在想來,那也是我跟安小晨過的最後一個情人節。
「女兒啊,你再不掛掉你的電話我就破門而進啦!」正當我還在回味著那一個輝煌的鵝肝西餐時,官太太在外大聲叫道。我才感受到原來我手中的電話仍然在震,鄧麗君阿姨的聲音還是那麼繾綣不已。我馬上在被窩裡按下接聽鍵,嘴還沒張開,裡頭就嚷:
「哎呀!我的好姐姐你終於聽電話咧!」
一聽到這個持續不斷的電話原來是向決決這丫頭打來的,我就生氣。我睜開眼睛,忍著電話屏幕上刺眼的亮光看了看時間,沒好氣地說:「小姐啊,現在兩點半啊你知不知道?兩點半啊。你不睡覺,人家還要睡的呀!」
「對啊!現在兩點半啊!是下午兩點半啊!我先去買套衣服,三點鐘來你家接你。」
「接你……不,接我幹什麼啊?」
「準時啊!」
電話在那頭「嚓」的一聲掛掉了。我掀開被子。睜開眼睛。雪白的天花板還是那麼雪白。下午兩點三十一分的陽光還是那麼耀眼──它透過窗子的布簾把薄薄的影子投進來。我緩緩坐起身來。鄧麗君的聲音沒有了。官太太好像也出去了──我聽到門關上的聲音。她到這裡來一定是帶湯水給我。
我仍坐在床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也不知是嘆氣還是打呵欠,總之就像末日烏鴉的哀鳴。
我當然知道現在是下午啊。但我是今天早上才睡的呀。
2.
走出家門的時候,頭上白晃晃的陽光照得人又眩暈又悶熱。一輛輛貨車、巴士、小巴、的士在香港這些又狹窄又渾濁的街道疾馳而過。它們猶如輸送帶裡的內臟,每天準時給人們供應服務,給你的眼睛增添無限的恐慌與鬱悶。
生活嘛,會不會有時就是這樣?
我轉身往前走,便看見向決決這個打扮得像廣告模特的女人坐在一輛銀色平治上向你揮動纖纖玉手。黑色的PRADA墨鏡架在雪白的臉上特別醒目。我被頭上的陽光籠罩得打了個噴嚏,一發現向決決這女人原來不是坐在駕駛座上時,便馬上以劉翔衝刺般的速度朝有冷氣的車子一頭栽進去。然後如獲救星那般給駕駛座上的鍾叔叔打了個招呼:「鍾叔叔你好!」
「官小姐你好,好久沒見你了,好像又漂亮了呢。」
「鍾叔叔你也很帥呢。」
「呵呵呵……」
「嘿,鍾叔,怎麼你每見若淀一次便稱讚她一次?早知道這樣,這趟車子不用你來開了。」
向決決這麼一說,鍾叔叔就只好呵呵呵地再笑一下,說了句是老爺不放心之類的話後,便開動車子朝目的地出發了。他是向決決家的司機,以前向決決來找我玩,我就常見到他。只是當向決決這妞兒考了車牌後,見他就少了,而我的災難也就愈來愈多。
其實我到現在也弄不明白向決決是如何考到車牌的。既然上帝讓她考了十七次都考不成,為什麼如此殘忍到了第十八次就成功呢?記得那些日子我可是天天拜觀音求菩薩的呀!細心想來,我也懊惱會不會是菩薩娘娘跟上帝語言不通。於是,那天向決決親自駕著「剛落地」的價值幾百萬的開篷寶馬來接我回校的時候,我就膽戰心驚地在脖子上掛了三條十字架項鍊。可是,當車子比預期快了十五分鐘駛到學校門口,我完整無缺抱著書包下車的時候,我還是在學校門口的水泥台階旁坐了十五分鐘的時間。因為十五分鐘後我發軟的可憐的雙腿才開始恢復那麼一點點知覺。沒辦法,這新牌小妞把跑車當戰車開,我還可以回校上課依舊要謝上帝謝菩薩。
「嘿,好姐姐,怎麼見到鍾叔就那麼高興,我打電話催你多少次了你才下來!」
我苦笑了一下,回過頭來才發現她今天穿了一件低胸吊帶連衣短裙。也不知道那個設計師做這衣服時原本是要用來做上衣的還是要做裙子的。你把帶子拉上一點,不行;裙襬拉下一點嘛,也不行。想來設計師就是設計師,算得那麼準,恐怕也可以去當會計師了。我本想問她找我什麼事,但馬上改成:「你幹嘛穿成這樣子?」
「漂亮吧?」她把豐滿的胸脯抵在我的手臂上,湊到我的耳邊悄悄地說,「今季最流行的。是不是很性感呢?」
我正襟危坐地點了點頭,嗅到一襲名貴的香水味,渾身打了個冷顫。然後即時像給自己下咒般,在心裡說了好幾遍我喜歡男生只喜歡男生不是男生不喜歡一類的廢話。唉。怪不得向世伯說不放心。不過,幸好身經百戰的鍾叔叔夠定力,不然這趟車子也坐不過去。
我瞟了一眼坐在前面專心開車的鍾叔叔後,不自覺打了個呵欠,問:「你今天有活動嗎?」
這小妮子比我小兩年,是東行的妹妹。我重讀中七那一年剛好跟她同一個班,她見我跟她哥哥混得熟,便管我叫姐姐。她哥哥幫過我很多,所以大多時候我也很遷就她。街會陪她上,飯會陪她吃,功課也會陪她一起做。其實她算不上是個美人。但在男生的心目中,絕對是個「正點」。至於「正點」該怎樣解釋,我就覺得只有男生才能明白。前些日子憑著向世伯打了點關係,向決決做起業餘模特兒來。於是我不只是她的三陪姐姐,有空還要陪她上影樓拍硬照,當了個四陪。
「沒有就不能找你嗎,大作家?哥哥說得沒錯,你就只會躲在家裡寫啊寫。算了吧,香港買書回家看的人跟國寶一樣稀少。這年頭只有宅男才會看你寫的書啊。」
「那我的宅男讀者好像不易找啊。」我納悶地說。
「哦,也不是。」說著,向決決從手提袋裡掏出小鏡子在整理那波浪般的啡色長髮:「他們總是喜歡穿又舊又髒的球鞋,揹著一個又寒酸又古板的背包,眼鏡像鑲著輪子那樣總是從鼻樑上滑下來,你每跟他說一句話,他就推一下眼鏡點一下頭彎一下腰。每次約別人他總是早半個小時到的那一個,別人踩到他先道歉的也永遠是他。還有,眼睛像小狗找骨頭一樣,圓溜溜的,忠誠得不得了。」
我聽著,笑了,說:「那好像很多優點,跟我挺像的。」
「對啊,因為你是宅女嘛。」說罷,決決開始給她好看的小櫻唇塗上亮麗的唇彩,「好姐姐,你還是算了吧,這樣的人在人群裡太容易認出來了。只是他們稀少,你一年裡也不會遇到一個,寫書的事就算了吧,有空還是跟我出去玩玩好。」
我聳聳肩,不去反駁她。反正我跟她總是好像有點代溝。我抬起頭來,發現鍾叔叔在後視鏡裡向我投以慈祥的笑容。老人家好像在安慰我呢。看,我還是跟上一輩的人更合得來。
這時車子駛進了紅隧。我問:「過海?去哪?」
「出海啊。今天是你們中學同學聚會嘛。哥沒跟你說麼?」向決決見我還愣著,便道:「哦,我知道啦,哥又想給你驚喜,所以沒告訴你。」
聽到這話,我也不好說什麼了,估計在隧道裡下車也不大可能。終於明白鄧麗君阿姨的歌聲為什麼在半個小時之前可以那麼繾綣不已。
3.
車子停下來後,我向鍾叔叔告別,借了決決那頂草織的寬邊帽子蓋在頭上。
這是2009年4月的最後幾天。香港的天氣一時陰冷,一時酷熱。下午四點的陽光雖然和煦明媚,但對於長期在陰暗的房間裡打字的我來說,就眩暈得幾乎沒法把眼睛睜開。
交際不是我擅長的事情。以前小學的、中學的一切聚會我都沒有出席。學校頒獎的時候也希望台上那個老頭子不要叫到官若淀三個字。外出我也不喜歡。跟安小晨在一起的時候,偶爾會陪他出去跟他的朋友玩,但只要我一感到別扭,他便馬上帶我離開。
我記得每年的四月我總要害傷風一次。只是那些莫名其妙的豬流感都快從北美那邊吹到這邊來了,一年一次的普通流感仍然還未找上我。不然這次我可以理直氣壯地回家睡覺去。
親自來迎接我跟決決的是東行。我記得認識東行是因為安小晨。安小晨說,東行是他最要好的香港兄弟。那時見到他,他是一個長得一米八四高,皮膚像永遠都曬不黑的十九歲少年。他跟我說,他的中文名姓向,叫東行。當時我就笑了。聽到他領著我說「走這邊吧」的時候,我更打趣說:「哦,原來這是東邊。」東行那回只是訕訕笑笑,說名字是他爺爺給他改的。看相的人說東方利他,於是給他起名為「向東行」。我聽了解釋後也只管笑。
「若淀,決決。」東行朝我們打招呼。六年後,那個曬不黑的少年成了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清秀,後腦勺紮著一條小辮子的年輕男子。他穿著一身雪白的運動衣來到我們面前。旁邊一起來到的還有跟我唸同一個系的大學同學李字鄺。
決決一見到李字鄺便蹭了蹭我的肩膀,用蚊子飛過的聲量說:「看,你的國寶讀者來了。」
只見李字鄺見到我和決決,大咧咧地擠起嘴巴在笑。那種傻愣愣的真誠笑容恐怕在香港也不會再找到第二個。每跟我和決決打一聲招呼便哈一下身,還要順便推一推他那副又大又方又沉的粗黑框眼鏡。我打量一下他的衣著,幸好不是那雙又舊又髒的球鞋。只是背包還是「那個」背包。我在這個時候也順便推一推我的黑框眼鏡,心裡在想他是不是真會買我的書。
這時的向決決看到我的表情,逕自掩嘴在笑。東行問她笑什麼,她便叫他問我,接著便先走一步去了。李字鄺幫她提過手袋後便馬上跟著。
東行瞟了一眼走遠的決決,回過頭來問我:「若淀,怎麼了?」
我搔搔脖子後的頭髮,笑著搖了搖頭,問他:「中學同學聚會嗎?」
「是啊,怕你不來,所以叫決決那丫頭把你騙一下。怪我好了。」
我雙手掐著帽沿,用球鞋擦了擦乾淨的水泥地面,說:「哪敢怪你?」
「那就跟我們上船啊。」
我頂著陽光抬起頭來看了看東行。他陽光下長得像王子一般的臉好看得不得了。不知為什麼,我突然覺得他的眼睛跟剛才李字鄺的一樣真誠。
沒見東行也有四個多月的時間了吧。重考預科之前就聽到決決說他要去美國讀工商管理,但不知道為什麼最終都沒有去。後來決決說,向世伯一直忙著把公司的事交給他管理。平時只在MSN上看到他的留言。如果我沒有記錯,他應該也給過幾次電話我,只是我太懶了,沒有回。或者說,也不知打去該說些什麼。
「走吧。一夥同學很久沒見你了。難道你不想見見他們嗎?」
「不想。」
噢,該死的,我又把話說得太直了,想了想,也不該讓東行難堪。「好吧。但我十二點前要回家。」
「知道了,灰姑娘。我到時找南瓜車送你好嗎?」東行笑著說。
我也笑了笑,踮起腳尖把帽子戴到他頭上。
我記得那是一個黑暗的4月,我沒有考高考。在家裡呆了近四個月。後來東行來找我,說介紹我到他爸爸公司工作。為療傷也好,為幫補家庭也好,我就答應了。反正那段黑暗的日子我知道我再呆在家裡只會更加的黑暗。
我在向世伯的公司裡表面上是幹了大半年的時間,但實際一星期裡也不知有沒有四天上班。後來決決告訴我,那些工作都是東行偷偷幫我做的。其實那些日子也是東行陪伴我的。我不上班他陪我。我喝酒他陪我。我哭他也陪我。也不知他上大學是不是真的那麼閒。後來老爸交通意外入院,我才辭掉工作沒有再幹。我記得我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時,我哭著跟官太太說,我不再這樣了,我永遠也不再這樣了。我會好好的唸回我的書,好好去生活。
我會忘記安小晨。一定可以忘記他。
我記得那天東行也在,可我哭得眼睛都睜不開,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我不知是不是因為安小晨的關係,東行一直在幫我。所以現在每回他有事找我,不論什麼,我都不敢推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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